得胜回营
一、
天边的火烧云,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,还在漫无天日地烧,怎么也熄不了。地上的草木、庄稼、河流、村庄都涂抹上了一层神秘的红光,也不晓得为啥就那么红!
牛娃仰靠在半坡上痴痴地看,漆黑的眸子里跳跃着那几团鲜艳的红云,嘴里噙着一根纤细的茅草,一会儿歪向东,一会儿歪向西,显得惬意而又闲散。其实他最近一直闹心焦哩!论说,像他这样八九岁的崽子,正处于捣牛屁股的年龄,有饱饭吃就妥妥了,还操心什么大事?可谁叫牛娃是个醒事早的孩子呐!
爹爹前些年被国军拉夫,死在了路上;娘疯了,投了井,现在就只剩下他和姐姐与爷爷相依为命。爷爷是个篾匠。编的竹篮、竹篓、竹筛、竹席、簸箕等竹器经久耐用,美观精巧,更叫绝的是他能在竹器里绣上福禄寿喜等字样,特别惹人喜欢,常常有人上门来定爷爷的竹器。

爷爷还是一个唢呐手。据爷爷讲,唢呐这门手艺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是他们家的祖业。每逢节日、婚丧、祝寿,以至于四邻“做满月”“做岁”“贺新居”“合龙口”“开业”等,当地人都要请唢呐手助兴,十分热闹。
爷爷吹唢呐时,喜欢眯着眼,像睡着了一样,只有两边腮帮子鼓个包,一闪一闪,如田里的青蛙,枯枝般的手摸索着唢呐的吹管,声音便从那个喇叭筒里流出来。爷爷的唢呐声音高亢,曲调圆润,看似不讲求技巧,其实技法高妙,令许多唢呐班子心悦诚服,都敬呼他“响爷”。
爷爷说,评价一个好的唢呐手,必须三看:先看曲谱,记得曲子得多,无论是歌、戏还是其他曲子,必须音准、节奏精,错不得半点,否则就不像。其次看音色,好的音色该高则高,该低则低,就像色泽匀净的织锦,平稳顺畅,过渡自然,这直接考验一个演奏者的技艺!第三是拼气口,吹出的曲子必须连绵不绝,一口气吹完。
牛娃很喜欢和爷爷去赶场子,不仅能看热闹,还有好吃喝。一般午夜时分,客人们休息了,主人家会备上三荤两素来犒赏吹鼓手们,牛娃便跟着混个肚子圆。爷爷不饮酒,只抽烟。金黄的烟袋锅,被爷爷的大手摩挲得油光水滑,如镜子一样。爷爷跷腿坐在酒桌旁,闷声不响地抽烟,那烟只有进声,没有去影。
牛娃记得,过了年后,爷爷已很久没有出去应场子了,现在大人们好像都不太爱热闹,即便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,也草草了结,不事张扬。
爷爷也教牛娃吹唢呐,可牛娃小,丹田脆弱,只能先以养气为主。爷爷就教姐姐吹唢呐,姐姐聪明,一学就会,什么《满堂红》《红绣鞋》《节节高》《三十里铺》,吹得像模像样。只是人渐渐大了,很少外显,哪里有姑娘家成天在人前鼓起腮帮吹唢呐的?姐姐手巧,裁衣剪裤,挑花绣花,喂猪养鸡,都是一把好手。姐姐生得漂亮,村里有点文化的人说她身如春柳,眼似深潭,脸如玉兰,唇若蔻丹。这些话牛娃不懂,只是常听人背后嘁嘁喳喳地议论说,陈老响的喇叭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。自己暗忖,这一定是说姐姐了。
近日,黄婶娘三不岔五地到家里来。这个婆子脸圆腰圆屁股圆,浑身就像一个放大了的肉丸子,走起路来一滚一滚的,特难看。牛娃不喜欢这人。
那天,爷爷在院子里侍弄竹子。他挥动竹刀,先将竹节刳平,然后将竹子从一端一剖为二,渐至劈成小指宽的篾条。牛娃帮爷爷将新劈出的篾条放进水池里浸泡,这样能使篾条更加坚韧,便于编制。角落里,已堆放了小山一样的竹篮、背篓、簸箕、箩筐等,都是附近人家提前订好了的竹器,单等来取货。
黄婶娘进来了,挽着一个竹篮,里面躺着十来个鸡蛋,见了爷爷,满脸堆笑道:“叔,您老腿脚还好吧?”
“他婶子好,来坐。”爷爷停下手里的竹刀,起身招呼。
黄婶娘拣过一把竹椅坐下来,笑道:“前些日子听说您老腰病犯了,一直想来看你,今天才有点工夫。”
爷爷说:“让他婶费心了。”又冲屋里喊了一声:“小兰,给你婶倒水。”
姐姐拎着茶壶,应声从屋里走出来,给黄婶娘倒了一碗水。姐姐穿着白底兰花的短袄、靛青蓝的裤子,面如银月,梳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,活像一枝鲜香淡雅的栀子花。黄婶娘拉住姐姐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回,啧啧赞叹:“都说咱兰妹子是这十里八村的一朵花,我看一点儿不假!即便放在金州城里,也是处在梢子头上的人儿。怪不得……”
话说了半截,收住了。姐姐满脸羞红,连忙抽出手,扭身躲回了屋。
爷爷在一旁,招呼道:“他婶子,喝茶!”
黄嫂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见院子里堆着山码一垛的竹器,笑道:“您老真是个能人,会吹唢呐,又会编竹器,如果我们都像您老这样,那日子该多好过呀!”
爷爷放下竹刀,抽出腰里的烟袋,点上,吸了一口,叹道:“只可恨,上面经常下来收东西。今天捐这个,明天捐那个,催税的人像狗一样坐在门口不走。我们挣得这几个铜子儿,不够填他们的虎口呀!”
黄婶娘附和道:“是呀,现在家家的日子都艰难了。”又想说什么,嘴唇抖了抖,没有说,与爷爷扯了几句家常话,便放下茶碗,起身要走。
爷爷忙叫住:“他婶子,你来看我,心意领了,东西还是拿回去吧。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大家都不易。”
黄婶娘笑着说:“这算得了什么?不过是我们做小辈的一点心意,您老可别在乎这个。”说完,扭身出了院子。爷爷拎了一个新编的筛子赶出去,可黄婶子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。
过了两天,这个女人又一次登门拜访。这次,带着非常贵重的四色礼:一吊肉、一包盐、一块糖、一截花布,全用红纸缠绑。进了门来就向爷爷道喜,说是受人之托,给姐姐保媒来了。
养女百家求。女孩大了,有人上门提亲,本是件好事。只是黄婶娘给姐姐找的人,忒令人不自在,竟是袁三爷的傻儿子。那小子,小时候得了一场怪病,落了残疾,走路一跛一跛,如地不平一样,见人乜斜着眼睛,嘴角淌一摊鼾水。这样的人,黄婶子居然要给美若天仙的姐姐提说!
黄婶子一张媒婆的嘴,巧舌如簧,水能让她说得点着灯,她说:“他大叔,这方圆几十里,提起袁三爷,谁人不知哪个不晓。人家光坝子上那百亩良田,绝对是旱涝保收的金地,几辈子吃喝不愁。他家那个宝贝,您老也认识,人才有一说一,不算齐整,但我们庄户人家都知道,人才能当饭吃吗?凭你再好,三天饭饿得管教你趴在地上猪狗不如。咱闺女是能干的主,这一过去,啥不是由着她?混上一两年,添上一个胖小子,这三房四院、百亩良田,还不都是咱闺女的?”
爷爷叼着烟袋,坐在桌旁“邦邦”地抽烟,不言语。黄婶子瞅着爷爷的脸,捉摸不透,半晌说:“他大叔,这是娃的终身大事,您老可要好好考虑!过两天,咱再来听信。”说完,起身要走。
爷爷拔出嘴里的烟袋,在鞋底上磕了磕说:“等询了孙女的意见后再说。不过,这东西你得先带回去!”
黄婶子摆手道:“这是人家袁三爷的一点子心意。事情不成也情意在嘛。”
“必须带走!”爷爷斩钉截铁道,“要不然,没得谈。”
黄大婶见爷爷如此干脆,只得讪讪地挽起篮子,扭身回去了。
牛娃现在操心的就是这件事。难道姐姐要嫁给那个傻子?
天边的火烧云渐渐淡了,黯了下去,群山露出蓊郁苍青的原色,条条山梁如黑脊的巨兽,攒涌着向西奔去。山跟下小河蜿蜒流过,淤出一片不大的盆地,躺着几十户人家,那便是牛娃他们的村子。
雅雀群叽叽喳喳地从天边飞过来。鸟倦归林,人困回家。牛娃拔掉嘴里的茅草根,起身扑了扑身上的灰土,双手凑到嘴边围了个喇叭,喊:“老黑——!老黑——!”他是唤自己的头牛哩。男儿不吃十年闲饭。八九岁的孩子,得自己挣那一口吃食。袁三爷庄里需要人放牛,牛娃便揽了这个活。
袁三爷原有八头牛,去年三头生了小牛犊,现在总共十一头牛,全由一头体型健壮、毛色纯黑的大牯牛带领。这牛犄角粗大,膘肥肉满,蹄似量斗,走起路来威风凛凛。它在哪里吃草,其他牛都得远远避开,每天都吃着最嫩最鲜的草。老黑,是牛娃给它取的诨名。开始这家伙端着架子不应,牛娃就割一把鲜嫩的青草凑到它嘴巴前不停地喊“老黑!老黑!”美食毕竟难以抗拒,时间一长,耳朵灌了音。一听人喊老黑,就立即扬起头来,四处找寻。牛娃放牛,还需要负责割草。所谓马无夜草不肥,牛也一样。东家要求每天夜里给牛上草。这个草就得放牛时备好,一头牛一捆草。过去既要割草,又要提防牛上了悬崖、进了刺架或者惹上蜂包、土蛇等,很有些忙张。自从驯服了老黑,便轻松多了,这些事情全由老黑帮他搞定,不让人操心。放牛间隙,牛娃还可以抽空上树摘野果或者躺在草窠里看天边的云朵发呆。向晚,冲山坳里喊一声“老黑”,那边“哞”的一声长叫,周边的牛便慢慢聚拢过来,牛娃依次往牛背码上草捆,再解开盘在老黑头上的缰绳,一拽,便带着牛群回家了。但是今天喊了几遍,不见老黑的回声,跑到哪里去了?
暮云四合,牛娃着急地在林子里找,这儿找到一头,那儿碰见几只,数了一下,刚好十头,唯独不见老黑。牛娃急得满头大汗,将那几头牛犄角上的缰绳解下来,拴在一根树桩上,继续声嘶力竭地呼喊老黑,但只有山谷的回音,没有听见老黑脖项上那熟悉的铃铛声。
夜幕此时完全落下,周围现出含混可疑的黑色,似乎布满了可怖的陷阱,几头牛不安地在木桩旁窜来窜去。再不回去,万一碰见什么野物,就更糟了。牛娃忙解开缰绳,将后牛的缰绳系在前牛的尾巴上,依次打结,牵着最前面那头牛的缰绳,缓缓出了林子。一路上,心里发乱:该怎么给东家交代?一头牛值多少呀?恐怕卖房子都赔不起!有一刻,他想逃——可自己逃了,爷爷、姐姐怎么办?还不如先把牛群赶回去,再和爷爷一起上山来寻老黑,保不住就找到了。想到这儿,他不禁又加快了脚步。
进了村口,见几个人杵在路边,不是别人,正是袁三爷的管家——老锁,和他领着的几个人。老锁是袁三爷的本家,姓袁,因为裤腰上常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,人们便奉承地呼他锁爷,背后喊老锁。这人是袁三爷的一把“总钥匙”,典型的笑面虎,经常平白无故地打骂下人,牛娃曾吃过他不少苦。
“碎狗日的,怎么黑了这一向才回来?”老锁背着手怒问。
牛娃有点怵,腿肚子不免抽筋,结结巴巴地回:“嗯……遇到了一片好草地,牲口们贪嘴,多放了一会儿。您老瞧,每一个都吃得肚子滚圆。”
老锁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猛地沉下脸来问:“怎么少了一头?”
牛娃的身子打了个闪,强撑着说:“寻到好草地,老黑发了牛性子,怎么也拽不回来。我……想先把这群牲口送回来,再找大人上去赶它。”
老锁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,扭头吩咐身边的庄丁:“把这十头牛牵回去。”又阴着脸,冲牛娃道:“还不把快去那头牛给我牵回来!”
牛娃急忙折转身,慌慌张张地往山上走。下弦月如一把银色的镰刀,从山脊上升起来,星星们不知钻到哪里去了。林子里黑森森的,萤火虫飘来荡去,如鬼魅,白日熟悉的一切,这时都变得陌生而神秘。
牛娃觉得天底下,没有人比自己更倒霉了。张开嘴想喊老黑,又怕把狼招来,只得鼓起胆子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闯。走了一阵儿,又累又饿,两条腿像被人拖住,疲倦得很,有点恶心,就爬上一棵树杈坐下来,斜倚在树干上。头沉重起来,眼皮直往下耷拉。心里好像很明白,不要睡!千万不要睡!但是眼皮却不由他控制。牛娃觉得自己直往一个深深的、黑黑的地方掉下去,拽都拽不住。
“牛娃——!牛娃——!”远处有声音传来。牛娃一下子从迷糊中醒过来,眯眼一看,那边山梁子上有星星点点的火把。
“牛娃——!”又是几声。牛娃一激灵,脸上滚满了泪水,立即挺起身,双手凑到嘴边,拼命地喊道:“爷爷——!”
爷爷举着火把,带着村里的几位大叔,到了树下。牛娃唰地跳下来,一头扑进爷爷的怀里。爷爷紧紧搂着牛娃,半晌没有说话,良久,又一把推开,沉下脸,狠声问:“那头牛呢?”
牛娃哭着说:“我也一直在找。可就是找不见!”
爷爷问:“啥时候不见的?”
牛娃说:“下午天边出现火烧云,我留意看了一会儿,一回头,就不见它了?”
爷爷生气地骂道:“小畜生,交代你多少遍了。放牛看似是个简单的活计,却不能有半点分心,闪失不得。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!”说着,从草丛里折了一根筋条,扬起来要抽牛娃。
周围的人忙拉劝住:“先别忙打孩子。这么大的牲口不会说丢就丢。即便是野物来祸害,也该有一个响动。况且那头牛大家都见过,是头大牯牛,老虎扛它都得掂量一下。只要还在这山上,不愁找不到!”
又有人说:“这牛脖子上戴有铁铃铛,野物见了避让三分,天黑山陡,不如我们天明再来细找,一定会找到的。”爷爷忙拉着牛娃,给大人们磕头。
一行人下了山。牛娃跟着爷爷刚跨进家门,就见老锁带着两个庄丁,坐在堂屋里。姐姐和隔壁的婶娘立在一旁小心地侍茶。牛娃的脑袋像挨了一闷棍,险些跌倒,却被爷爷粗糙有力的大手坚硬地撑住。爷爷挺身进屋。
老锁见爷爷回来了,忙从椅子上直起身,龇着牙笑了一下,道:“表舅爷回来了!”老锁的奶奶是我们陈家的姑娘,身上留有陈家的血,爷爷是他真真切切的长辈。
爷爷伸手让座。姐姐端来一碗茶,爷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,从腰里摸出那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烟袋,点上,“咝咝”地抽烟。
老锁一班人面面相觑,良久,老锁干咳了一声,道:“表舅爷,你知道,我们今天是干什么来啦?”
爷爷从嘴里拔出烟袋,说:“知道。”
老锁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表舅爷呀,端人家的碗,由人家管。我这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,捋了一把胡须说:“自古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个理儿我懂。眼下我们正全力寻找,你也见了,人刚拢家。明天还要请左邻右舍帮忙,上山再寻。”
老锁鼻根里传出嗤嗤地冷笑:“你没看现在是啥世道?鼠偷狗盗,莫说是一头牛,就是一只鸡丢了,还能找回来一根毛不?”
“那,你的意思是丢了东西,就不用找了?”爷爷问。
老锁一愣,尴尬地搔了搔头皮道:“找,当然要找的。那头牛原是东家的心头肉,可值不少!东家心里急,特意让我来催。”
爷爷笑了一下,在椅腿上磕了磕烟袋锅,又装了一袋烟,用大拇指摁好,移过油灯来点上,说:“我说过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若真的找不着了,我自会去袁三爷那里领罪受罚。不会让你孙子为难!”
老锁皱了皱眉,绷起脸道:“好。那就三日为期!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第二天,爷爷请了几位大叔,领着牛娃,继续上山找牛。夜里,落了场小雨,林子里水汽蒸腾,又湿又滑,很难辨清牛的蹄印。人们只能从放牛的地界儿,不断向四周扩大搜寻范围。
中午时分,大家又渴又乏,来到山脚下的河边喝水、吃干粮。突然有人捡到了一个铃铛,牛娃跑去一瞧,果然是老黑脖颈上的铃铛!它怎么会到河边来了呢?大家俯身仔细搜寻,终于找到了老黑的蹄印。不过蹄印边,竟然发现了人的脚印,歪歪扭扭,一起到了河边,消失了。毫无疑问,老黑被盗走了。
爷爷蹲在河岸边,仔细地端详着那一串脚印,良久,直起身,向众人做了一个罗圈揖道:“劳烦了,找不回了。请大家回吧!”爷爷要牛娃给每个伯伯叔叔磕头。牛娃就趴在地上把头磕得嘣嘣响。大叔们拉起牛娃叹道:“崽子可怜。小小年纪死了爹娘。现在……”话没有往下说。
一行人回到村里,已是薄暮时分。麻雀在院子旁边的竹林里叽叽喳喳地叫。姐姐正伫立门前张望,见爷爷和牛娃回来,忙进厨房端来饭菜。跑了一天,真是饿了,牛娃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地吃。爷爷却枯坐一旁,默默地抽烟。
姐姐小声问:“找到了吗?”
爷爷摇了摇头,吁了一口气:“找不回了,被人牵走了。”
姐姐诧异道:“好好的。怎么竟有人偷牛?”
爷爷没吱声,只是闷头抽烟。
半晌,姐姐说:“晌午,黄婶娘来过。”
爷爷拔出烟嘴,问:“又来做啥?”
姐姐垂下头说:“她说……”姐姐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爷爷接口道:“是不是还想给那个傻子保媒?”
姐姐垂下头,没有吱声。
爷爷又装了一袋烟,用火绳点了。这种火绳是用玉米胡子搓制而成,点火后燃得慢,很适合抽烟用。爷爷邦邦地抽烟,烟气升腾起来,盘桓在他千沟万壑的脸上,久久不散。半晌,爷爷问姐姐:“你乐不乐意?”
姐姐流下了泪,说,“我还不想出门,弟弟小。您老人家也需要人照顾……”
爷爷叹了一气,皱起眉头说:“丫头呀!他袁老三是个啥人物,我能不晓?能把你娃子往火坑里送?”说到这儿,咳嗽了一阵,又道:“之所以没一口回绝,就是在想一个万全的法子。”
姐姐去厨房给爷爷端了一碗水,爷爷喝了一口,捋了把胡须,道:“别怕。我自有主张。”
天明时分,爷爷去了村里的学堂,所谓的国立小学,坐馆执教的是金州师范学堂毕业的江先生。江先生今年二十来岁,眉目清朗,常穿一件灰色的长衫,待人活气。他不是本地人,原籍长安府,父亲一辈在金州城开有医馆,他一般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。
爷爷请江先生写了一个换契,把屋子旁边的那半亩竹林割让给袁三爷,用来抵赔丢失的那头牛。爷爷讲明缘故,吭吭哧哧地说:“这半亩竹园,是咱们家的祖产,按照市价算,该抵赔得过了!”
江先生叹了一声道:“世风日下,好好的牛怎么就丢了?”
爷爷苦笑了一下,没有作声。江先生取过一页纸,从笔架上摘下毛笔,往砚台上舔了舔,一挥而就,递给爷爷。
爷爷接过来,拱手感谢道:“今后若需要啥竹器,尽管……”话到这里顿住了。现在没了竹园,没了竹子,哪还有什么竹器?当下叹了一口气,拧转身,往袁家庄来。
袁家庄在河的下游,距离村子也不过数里路,几袋烟的工夫。老远就能瞅见庄上的门楼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异常威武。作为乡里的保长,袁三爷富甲一方,家里仆役扎堆,牲畜成群,原应有这个气势。
爷爷走近庄前,碰见同村的锤锤手胡石匠。胡石匠右手四个手指头在一次开山中被巨石碾掉,成了一个光锤锤。他现在举不成铁锤了,独生儿子根宝,接了他的班,成为一家子的顶梁柱。胡石匠边走边骂:“妈的,啥世道?还让人活不活了?”
爷爷走上前打招呼,问,“怎么啦?”胡石匠唉声叹气道:“你评一评这个理,去年要拉我们家根宝的壮丁,全家上下偷谷子借米弄了200光洋,送上去,办了张免役证。今年又要拉,价格又飞涨到了300光洋。老天爷!我们这穷家小户,就是把房卖了,也变不出这个钱呀!干脆拿刀来把我们抹了算了,没活路了!没活路了!”
爷爷苦笑着,劝他:“老弟,消消气!咱们穷人哪一阶哪一坎好过过?不就是混日子罢了。”
“没法混了,混不下去了!”胡石匠气咻咻地说。突然凑过身来,低声问:“听说了没有?上个月,老共把平利县端了!直接开仓放粮,穷苦老百姓都咥上了白米饭。比过年还热闹!”
爷爷扭头瞅了瞅四周,慌忙摆手道:“莫言国事!莫言国事!”
胡石匠见他这样谨慎,叹了一气道:“你个老哥,人家屎尿抹你头上,你都忍得。只可惜,咱没你的宰相肚子!”说完,负起手,咕咕哝哝地走了。
胡石匠的话像一个锤子,敲动了爷爷隐藏心底的暗伤。他扎拉一下僵在那里,脸上露出难以描述的悲苦的神情,慢慢地蹲下身子,捂住自己的脸,花白的头发如破棉絮一样,被山风扯来扯去……良久,又站起身,抹了把脸,像没事人一样地继续往袁家庄来。
到了庄门前,团丁喝问:“干什么?”爷爷说明来意。一个家丁进去通禀,旋即出来嚷:“老爷有请!”
爷爷躬身进来,只见里面粉壁黛瓦,青砖铺地,富丽堂皇。佣人引着爷爷来至正庭,刚到庭前,就见袁三爷的傻儿子,从里面一高一低地晃出来,见了爷爷一个劲儿傻笑,颌下拉出一条半扎长的“银线”。
袁三爷坐在太师椅上捧着水烟袋,捏着纸枚子,咕咕地抽水烟。丫鬟在一旁打扇,老锁座前侍立。见爷爷进来,袁三爷满脸堆笑:“陈老响的脚贵重呀!今天有工夫到咱这里来,有何贵干啊?”
爷爷拱手作揖道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今天是登门谢罪来了!”
袁三爷呵呵大笑:“言过了。这方圆几十里,谁不知你是远近闻名的唢呐手。谁不想听一听你的唢呐。刚才我还和老袁说,已有些日子没有听到陈老响的唢呐了,怪想的。怎么样,啥时候,给咱露一手?”
爷爷拱手道:“雕虫小技。只要三爷有这个雅兴,咱随时可以奉献。今天来府上,实有一件事,想请三爷高抬贵手。”
袁三爷直起身来,问:“何事?”
老锁这时控身俯首道:“正想给老爷报呐。前儿,陈老响的孙子牛娃放牛时走丢了老爷的大牯牛,想必今日是送来了。”
爷爷拱手道:“实在是得罪了!我们带着人满山架岭地找,就是找不到。”说完,从袖笼里抽出江先生写的那张契书,连同地契一并放到茶桌上,道:“这是我们陈家祖传的半亩竹林,请过目,我们想用它来作抵赔,恳望三爷应允!”
袁三爷似乎有些意外,瞟了一眼老锁,随后冲爷爷笑道:“这是啥话?不就是一头生畜生嘛,还烦劳你亲自跑这一趟。”说到这儿,丫鬟上茶。
袁三爷揭开盖碗啜了一口,赞了声“好茶!”见爷爷没动,催促道:“尝尝呀!这可是今年清明刚下山的翡翠青,嫩着呐!”
爷爷推辞不过,端过茶碗来抿了一口,跟着夸好。
袁三爷得意地合上茶盖,笑道:“刚才,你进门时碰见的正是我的孽根祸胎,咱就只有这一个种。你看我挣得这一份家业,最后都要交他手上喽。说实话,别看他面上不太齐整,心里啥都明白。前两天,听说要给娶媳妇了,高兴得猴子似的,逢人就笑。”说完,兀自笑起来,身上的绸褂子也一抖一抖的。老锁一旁跟着嘿嘿直笑。
爷爷的脸色黯下来,半晌无语。袁三爷见爷爷不接话,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书地契,笑道:“前儿,我让黄婶子上门提亲,回说您老正考虑。今儿个巧了,刚好在这里,能不能给一个准话。事成了,别说一头牛,就是我这么大的庄子,也有您老的一份。再休提这些,让外人知道了不好看。”
爷爷顿了一顿,拱手道:“这事,孙女娃还在考虑。我这做老人的,也实在做不了主。”
“啥?”袁三爷勃然大怒,登时沉下脸来道:“那去把能做主的给我请来!”爷爷打躬作揖道:“三爷!您老是知道的……”
“知道啥子?”袁三爷恨声道:“我只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我的灾星!前年上面拉壮丁,你儿子路上暴毙,儿媳跑到我家院子里跳井,惹得我们仨月没敢吃井水!”
爷爷颤声道:“妇道人家,死了男人,一时想不开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“情有可原?”袁三爷砰地一下,把手里的水烟袋墩在桌上:“黄洋河捂盖子没有?哪里不能死,偏发神经跑到我家里来!”
爷爷冷笑道:“我家就一个独子,按照政策,原不该派壮丁的。”
“混账!”袁三爷拍了桌子,指着爷爷道:“你说你个陈唢呐,喇叭吹得倒亮堂,可你这脑子里全是糨糊。上边儿说现在是剿共戡乱的关键时期,人人都要为国尽忠,参军杀敌,你儿子是不是个男人?”
爷爷闷了半晌,咕哝道:“人家有三个两个的你不抽,单抽咱儿子……”
“谁家三个两个没抽?”袁三爷喝道,“你个老家伙,说话要有根据,再在这里造谣生非,小心老子关了你!”
爷爷弯腰,低着头,没有吭声。
袁三爷气咻咻地说:“让那个小东西来给我放牛,明的是偿我们淘井的花费,实际上也是在替你养人哩。别看八九岁的崽子,半桩子饭仓子。现在居然把我的大牯牛弄丢了。牛是什么?牛是庄稼人的天!把牛放跑了,今后你个老家伙来给我耕地?”
爷爷弯腰低头托起那张地契,说:“这个我们晓得,就是想用这个,来抵偿老爷的损失!”
袁三爷鼻子哼了一声:“巴掌大的竹园,就要换我的大牯牛?我的牛活着能耕地,死了能吃肉?你那个算什么?甭做梦了!”说完,甩袖进里屋去了。
爷爷只好作揖打躬,袖了文契,垂头丧气地出了袁家庄。回到家,坐在桌旁,一言不发,想抽烟,摸了摸腰带,没见烟袋锅。这可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!不由嗨了一声,回屋里躺下。
牛娃和姐姐忙到床边问安。爷爷是家里的天,爷爷倒下,天就塌了,该咋办呀!牛娃难过极了,没承想自己一时疏忽,竟给家里带来这么大的痛苦,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那头牛找回来!
咚咚!有人敲门。牛娃出来开门,见学堂里的江先生微笑着站在院门口,手里举着一根烟袋——爷爷的烟袋!
“爷爷!江先生来了!”牛娃高兴地喊道。
姐姐扶着爷爷从里屋出来。江先生望着爷爷病恹恹的样子,惊讶地问:“半日不见,大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?”
爷爷勉强笑着让座,又吩咐孙女沏茶。江先生摆手道:“不喝茶了,我出来转转,见您老的烟袋落在我那儿,便捎带过来。我知道,你们上了年岁的人离不开这一口。”
说话间,将爷爷的烟袋递过来。爷爷双手摩挲着烟袋锃亮的烟杆,自言自语道:“老伙计,看来你跟我一样,都需要个伴呀!”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姐姐用托盘端了茶来,递给江先生。江先生趋身接过,道了声谢谢,姐姐红了脸,垂头走开。
爷爷说:“论理我要谢承先生哩,烦劳你写了换契。只可惜没有派上用场!”
“怎么啦?”江先生问,“哪里出了岔子?”
爷爷仰头叹息了一声:“天作孽犹可活,人作孽不可活。”
江先生见爷爷话里有话,眉头一皱,问:“这里面莫非有什么缘故?”
爷爷便把在袁三爷家里的遭遇说了一遍。江先生听完,双目圆睁,脸面紫胀,砰的一声擂响了桌子,道:“巧取豪夺,鱼肉百姓,天理难容!”沉吟了片刻,问:“契书在哪儿?”
爷爷从怀里掏出来,说:“还在我这儿。”
江先生接过来,扫了一眼道:“大伯,若信得过我,就交晚生来办。”
爷爷忙起身打躬道:“如果真能办到,我让孙子、孙女给你磕头!”江先生忙起身摆手拦住,皱眉道:“别动不动就给人磕头。没有人生而低贱!”
江先生去后不久,事情就出现了转机。下午,老锁带了两个庄丁扛着人字形的量子丈量了老屋东边的竹林,并在四址界畔栽上石桩。陈家祖产顷刻变成了袁家竹林。
大家都不晓得江先生使用了什么魔法,让拥有虎狼之威的袁三爷回心转意。有人说,江先生认识一个大人物,压得他不得不低头。也有人说,江先生豪气干云,义正词严,袁三爷迫于情理,被迫退让。总之,拢在牛娃一家人头上的那块乌云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竹林没了,家里的生计一时陷入困难境地。爷爷只得带着牛娃上山砍野毛竹,回来编竹器度日。闲暇之余,也教牛娃吹唢呐。爷爷给了牛娃一根苇秆,让他到河边吸水养气。
江先生常来家里做客。有一次问牛娃:“小弟弟怎么不来上学?”
爷爷为难地道:“我老了,挣不来钱,家里面难,如果他娘老子在,兴许能供他识几个字,不做睁眼瞎。”
江先生叹了一声:“不上学可惜了!”又抚了抚牛娃的脑袋,说:“没事,回头我教你认字。”牛娃兴奋地一下子蹦了起来,他的心里早盼望着有一天能坐在学堂里读书认字呀!现在天赐良机。
爷爷高兴地鞠躬作揖道:“那就烦劳先生了。我们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好答谢的。老朽会吹唢呐,如不嫌弃,今后就教先生吹个唢呐咋样?”
江先生迭声说:“好!好!”
日后江先生来家里,一面教牛娃识字,一面便向爷爷请教唢呐的技艺。爷爷教他如何操喇叭,如何按指孔,如何提气。又教一些唢呐吹奏的基本指法。唢呐指法至关重要,手指运用得当,舌、指容易配合协调,反之就会影响到演奏的效果。江先生学东西快,一听就懂,一练就会。爷爷夸江先生悟性高。江先生呵呵大笑,说自己小时候就喜欢吹树叶,吹瓶子,练出来了,有童子功。爷爷笑眯眯地瞅着江先生,脸上皱纹里漾满亮晃晃的笑容。
江先生也教牛娃识了不少字:人、口、手、足、土、地、民、众等。江先生也夸牛娃聪明,说:“好好学,将来争取成为国家栋梁。”牛娃问:“什么是栋梁?”江先生笑道:“栋梁就好比房子的柱头,没了柱头,房子就无法支撑。”
江先生学习吹唢呐时,姐姐会坐在一旁纳鞋底,静静地听他们说话。有时会端一碗茶过去,让他们润润嗓子;有时候她会飞快地向江先生投去一瞥,看见江先生瞅自己时,又绯红了脸,低了头或者扭身进屋里去。
不出几个月,江先生就能吹曲子了。爷爷教江先生了一些唢呐号子,如《满堂红》《迎宾曲》《长引路》《竹叶青》《十对花》《得胜回营》等。江先生最喜欢《得胜回营》了,他说这支曲子不仅好听,而且喜庆、吉祥,能抒发人的感情。
牛娃悄悄告诉江先生,姐姐也会吹唢呐。江先生很吃惊。
一天,姐姐给他和爷爷递茶。江先生松开口里的唢呐,接过茶来,笑问:“听说妹妹也会吹唢呐”
姐姐绯红了脸,笑道:“小时候玩的,不成腔调,差不多都忘了。”
爷爷捋了一把胡须,呵呵笑道:“哪能都忘了?就和江先生合奏一曲《十对花》咋样?”
姐姐羞红了脸,笑了一笑,进屋里取出一把金黄透亮的唢呐,乖巧地坐回椅子上。江先生赶忙噙住唢呐,瞧着姐姐,一脸兴奋之色。
“《十对花》”,爷爷扬起烟袋,猛地一挥,“起!”
两部唢呐同时奏起。姐姐的唢呐音调高亢嘹亮,江先生的唢呐音色低沉浑厚,两支唢呐交替吹奏,高低结合,相互辉映,时而激昂嘹亮,响遏行云;时而饱满圆润,和谐悦耳;时而一问一答,犹如山歌对唱,妙趣横生。
爷爷噙着烟袋,眯起眼睛,手里轻轻地拍着节奏,似乎陶醉在这奇妙和谐的乐曲之中。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江先生扭过头,兴冲冲地对姐姐说:“妹妹,我们一起再奏《得胜回营》怎么样?”
姐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,她嗔怪地瞅了江先生一眼,扭身进屋去了。江先生不解其意,莫名其妙地望着爷爷。
爷爷抚须大笑:“你不知道这儿的风俗。《得胜回营》的确好听,意思也好。只是我们这儿,一般是在接新娘子上花轿时才吹它的!她一个姑娘家……”爷爷笑着没有继续往下面说。
江先生听了,面带愧色,偷偷瞟了一眼姐姐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每当倦鸟归林的黄昏,就会听见江先生的唢呐,曲调悠扬,呜咽低沉,令人神伤。牛娃发觉,只要江先生的曲子响起来,姐姐总要停住手里的活计,痴愣愣地侧耳聆听,脸色温柔极了,幸福极了,明媚极了。牛娃觉得姐姐和江先生之间,似乎有一条无以言状的东西紧紧连在一起。
一天,牛娃走进姐姐的卧房。姐姐正纳鞋底,让他把脚上的鞋脱掉,与手上的鞋底比了一比,笑道:“长得真快!多亏我放了一点儿,要不就小了!”又说:“姐加紧做,管保端午前,让你穿上新鞋!”
牛娃高兴地跳起来道:“谢谢姐姐!”
姐姐嗔怪道:“瞧你那个猴样,难怪费鞋!你长了一双铁脚是不是?”牛娃向姐姐伸了伸舌头,做了鬼脸。姐姐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这时江先生的唢呐声响起,如泣如诉,似有万千悲愁,凝结一处,快要把曲子压断啦。姐姐停下手里的针线,仔细地聆听,一张俏脸渐渐蕴满了红霞。
“姐姐!”牛娃叫道,“我觉得你和江先生好。”
“甭瞎说!”姐姐羞红了脸,低下头,咝咝地纳鞋底。
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牛娃说,“我觉得江先生也非常稀罕你。”
姐姐的眸子在光影里暗一阵亮一阵,良久,闪出一丝莫名的惆怅。牛娃怏怏地转身出来。
“牛娃!”姐姐喊他。牛娃回身看见姐姐从枕头下摸出一包东西,递过来,说:“给他!”
“谁?”牛娃一时愣住了。
姐姐绯红了脸,笑:“傻瓜!”
牛娃一下子灵醒过来,飞跑着出去了。牛娃去河边找江先生,江先生已经回学堂了,便又马不停蹄追到学堂,气喘吁吁地把那个纸包递给他。
江先生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儿布鞋!洁白的鞋底,细密结实的针脚,黑绒布的鞋面,鞋壳子里居然还衬着一双绣花鞋垫。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鞋垫呀!一对彩色的蝴蝶在鲜红的牡丹上蹁跹起舞,活色生香,似乎刺啦一下就要从鞋里飞出来!
好漂亮!江先生迭声赞叹,抬起头问牛娃:“谁给的?”
“你猜?”牛娃歪起头,故意卖起关子。
江先生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牛娃,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:“是……谁?”
“我姐姐!”牛娃仰头得意地说道。
江先生的脸一下红透了,手微微发抖,嗓音也有些颤: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说着,当下脱掉鞋,伸脚来与新鞋比了一比,刚刚好,像尺子量过一样。一时激动地在屋里踱来踱去,不住地搓着手,好像思考什么,又突然回转身坐到案前,提起笔来涂涂抹抹。牛娃不知他要干什么,凑近一看,只见铅笔飞舞,看不出个所以然,便转过身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认字。良久,江先生收了笔,把那张纸递给牛娃说:“替我把这个送你姐姐,算是我的答谢之礼!”
牛娃接过来一看,只见姐姐正坐在一把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只花绷子绣着花,一只色彩绚烂的蝴蝶悄悄飞来,栖息在她的头发上。江先生竟然将姐姐的形象记在了心底!牛娃高兴得蹦起来,飞快地跑了回来。
家里饭菜已端上桌,爷爷坐在小饭桌旁吧嗒吧嗒地抽烟,正等着他吃饭哩。见他回来,收起烟袋说:“吃饭!”
姐姐微笑着递给牛娃一块焦黄脆嫩的玉米面贴饼。牛娃冲姐姐得意地眨了眨眼睛,姐姐只是低着头吃饭。饭罢,牛娃悄悄走进姐姐房里,掏出那张画递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姐姐问。
牛娃故意说:“自己看。”
姐姐打开来,黑宝石样的眼睛,一下子焕发出绚丽的光芒,激动地问:“谁画的?”
“江先生!”牛娃歪起脑袋,笑着问,“像不像?他已经把你记在脑壳里了。”说着,把自己送鞋以及江先生坐在那里画出姐姐的事儿仔细地说了一遍。
姐姐的一张粉脸又红了,低下头,轻声问:“他就没有试一试?”
牛娃说:“试了!当场就试了,江先生不住地夸赞你手巧。还一个劲儿地赞叹,怎么就那么合脚!哎,你说怎么就那么合脚?”
姐姐低下头,含笑不语。
形势似乎严峻起来。空气里充斥着一丝不安的紧张的气息。从湖北经金州通往四川的公路上,黑明白夜过兵。扛着枪,穿着黄不拉几军装的国军,排着长蛇阵,一会儿往东开,一会儿又折往西去。不时有鳖盖样的小汽车,唧唧叫着,飞也似的跑。
江先生这一段忙,背着画夹四处写生。爷爷跟牛娃上山砍毛竹的时候,常能碰见他。有时不砍毛竹了,牛娃便跟着他认字,也帮他带带路。别看牛娃小,走起山路来像只灵巧的猴子,谁也比不过。
牛娃带着江先生跑了几架山,边走边给他讲牛蹄岭地名的传说:过去有个樵夫,天天上山砍柴奉养老母。每天都能见到一头牛在林边吃草。这牛全身金黄,油光水滑,特别漂亮。他觉得奇怪,附近村子没有谁家喂这么好的牛呀?一天藏在大树后偷看,见那牛来吃草,吃完草,摇着尾巴向后山走去。便悄悄跟在后头,走不多远,却见牛尾一撅、头一仰,无影无踪了。樵夫踩了一脚牛粪,脚下一滑,差点跌倒。只得转回来,坐到石头上歇气。突然发现草鞋上缀了许多金豆豆——牛粪变成了金子!樵夫忽然醒悟,原来是只金牛!消息很快传到大财主耳朵里。这家伙一心想把金牛弄到手,献给皇上,捞个“进宝状元”当当。便把全村人吆到山上,砍倒大片树林,来找金牛。找呀找呀,找了八八六十四天,到底在后山崖上寻到一个石洞。财主命人在洞口架上柴草,点着了用烟熏,只听得“哞”的一声,金牛冲出烟雾飞奔而出,财主带人穷追不舍。金牛奔到汉江边上,正好渡船离岸,轻轻跳上船,船到江心,在仓板上屙了泡屎,一纵身跃上南岸,又一踺纵上这座高山,由于用力太猛,在山顶上留下两个牛蹄窝,最后跑到平利县的一个大山湾,吃了株灵芝草,腾云驾雾升天去了。从此,这山就叫牛蹄岭。那位摆渡的,抄起铲子把牛粪撒在江里。嘿呀!顿时金光四射,满江都是金末子,仓板上没铲净的那点,刚够船钱。财主追到江边,见满江金光闪亮,一阵狂笑,扑下河去,再也没有露出头来。
牛娃讲得津津有味。江先生也听得津津有味。听完,微笑着问:“谁讲给你的?”牛娃说很多人都讲过。江先生笑道:“从古至今,人们总是把幸福寄托在神话里,这虽然能够愉悦身心,但毕竟是空想。幸福须得靠勤劳的双手来实现!”
江先生把自己夹板上的画递给牛娃看。牛娃见江先生的画儿非常庞杂,草木、人家、小河、怪石都入了画儿,个个形神兼备,像要从纸张里生出来。但有一张画儿,牛娃看不明白。远看似山,近看像一些鸟爪爪,再仔细看什么也不像。
“这画的是啥?”牛娃笑着问。
江先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:“这也是一种图画,你长大了,学了知识,就明白了。”
牛娃突然想起了那只大牯牛,问江先生:“您说那只大牯牛还能找回来吗?”
江先生皱了皱眉,没有回答,反问他:“你说袁家凭什么有几十头牲畜,而你们家却连一头都没有呢?”
牛娃说:“我们家穷嘛!”
江先生笑了笑,问:“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穷?”
牛娃想了一想说:“我们家没人,也没地。人家地多,村里人都租人家的地种。人家净坐吃壳子。”
“为什么他的地多?”江先生追着问。
牛娃搔了搔脑壳,脑仁都想疼了,还是想不明白,只得摇了摇头说:“不晓得!”
江先生苦笑道:“难为你了。这些事大人都未必想得透彻,何况你还是个孩子。”
牛娃发起了倔脾气,顶着问:“那你说,为啥?”
一阵风忽然刮了过来,林子里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,树叶梢头迎风起舞。江先生若有所思,自言自语道:“树的方向风决定,人的方向自己定。小兄弟,还是那句话,长大就明白了!”
山下公路上,又有一队兵急急地往平利方向开拔,还有几个骑着马,在队伍前后来回奔跑。
“是官军去打老共的。”牛娃说。
江先生奇怪地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牛娃得意地扬起脸道:“听说的。”
“谁?”江先生问。
“小福子。就是袁三爷家里的佣工。他是听庄里的团丁说的。”牛娃望着江先生,说:“他就在那架山上放牛,不信,咱们现在就去问他。”
江先生摆了摆手,笑道:“你见过老共吗?”
牛娃懵懂地摇了摇头,说:“听说老共就是土匪,到处杀人放火,来了就没有好日子过。所以官军要剿。”
“又是听说的。”江先生笑道,“耳听是虚,眼见为实。其实老共最同情穷人,他们只杀罪大恶极的人。”
“你见过老共?”牛娃惊奇地问。
江先生愣了一下,抬头望了望远方,良久,道:“见过。城里到处贴有他们的头像。”
牛娃高兴地说:“那他们来了,袁三爷和老锁这一帮瞎人,是不是就不敢再嚣张了?”
江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,道:“老共是一切恶人的天敌!”说这话时,眼里射出金石样的光芒,很亮又很温暖。
黄婶娘又来了,这次牵着一匹马。这马耳像尖刀,鬃发如缎,浑身泛着青色的油光,一对圆鼓鼓的大眼睛透着英气。
她将马拴在院里的树桩上,满脸堆笑地问爷爷:“陈叔,您看看,这匹牲口咋样?”
爷爷停下手里的竹刀,起身绕着马走了两圈,眯起眼瞅了一会儿,又抬手捋了捋马的鬃毛,掰开嘴唇看了看牙口,赞道:“好骏!”
黄婶娘得意地说:“这牲口,恐怕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!”
爷爷笑着问:“他婶,啥时候置了这么一件神品?”
黄婶娘笑着说:“我哪有福气消受这样的东西?”说到这儿,顿了一顿,凑到爷爷跟前道,“都是人家袁三爷的心意。”
爷爷像被蝎子蜇了一下,猛地一哆嗦,问:“这咋说?”
黄婶娘笑道:“您老别生气。三爷嘛,也是好心,让我给您带句话,过去的事,都一风吹了。如您老回心转意,不仅那片竹园原物归还,就连这匹百里挑一的宝马良驹,今儿也拴你家槽头上啦!”说着,从兜里摸出那张地契,杨手一亮道:“瞧,东西都让我带回来了。”
爷爷沉下脸,坐回椅子上,捡过地上的竹刀,啪的一声劈开一段竹子,半晌,抬起头冲黄婶娘问:“你看这刀利不利?”黄婶子不知爷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,懵懂地点了点头。
爷爷又啪的一下劈开一段竹子道:“千里马只有好的骑手,才能行千里。请回去告诉三爷,就说他的庙台高,咱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。我们家丫头已经有主了!”
“有主啦?”黄婶娘有点惊讶,“这十里八村,谁家的丫头小伙有啥子情况,咱最门儿清,没听说你们家丫头聘人家呀!”
爷爷笑了一下:“猴子手里都要掉个针。我们也不可能啥事都向外吹喇叭嘛。”
“那,订了谁家?”黄婶娘半信半疑,“告了我,咱回去也有个交代。”
正说着,只见江先生扛着一捆毛竹进了院子。江先生看起来文质彬彬,没想到竟有这样一把子力气!上百斤的竹捆子,居然也轻轻松松地扛进来。
爷爷站起来,招呼:“江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
江先生将竹捆放在地上,拾起衣襟来擦脸上的汗,胳膊上的肌肉也随之一骨碌一骨碌滚,像小松鼠一样。江先生说:“昨儿在山上见您老选毛竹,就知道这些都是编制竹器的好料,今儿得便砍了一捆送来,不知您中不中意?”
姐姐从屋里出来,递给江先生一条雪白的毛巾,江先生笑着接过来,扬手来擦额头和颈脖上的汗。
爷爷笑着说:“让你受累了!”
江先生摆手道:“没什么,举手之劳嘛!”
黄婶子扭捏着站在一旁,搭话不是,不搭话也不是。爷爷看出她的囧,冲江先生介绍:“这是隔壁村上的黄婶子。”
江先生拱手问好。黄婶子白了一眼江先生,哼了一声,冲爷爷笑道:“今后有了这匹马,肩挑背扛的事,您老都不用愁啦!”
爷爷放下竹刀,拍了拍手,拔出腰里的烟袋,噙在嘴里笑道:“江先生,烦请再帮个忙,帮黄婶子把那匹牲口送回去吧。”
江先生应了一声,走过来牵马。黄婶娘瞅着江先生挺拔健壮的身子,脸上讪讪的,先一步抢过马缰,悻悻地出了院子。
月下,爷爷坐在院子里编竹器。洁白纤细的篾片在他的手里跳跃,像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鱼儿。姐姐拿着针线,从屋里出来。姐姐一出来,月光就显得淡了些。姐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纳鞋底子。
“爷爷!”姐姐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爷爷应道。
“白天黄婶娘做啥来了?”姐姐问。
爷爷笑着说:“又给你说媒来了。”
姐姐停下了手里的针线,问:“是,哪一家?”
爷爷拔下嘴里的烟袋锅,在石头上磕了两下说:“你不是都知道了嘛。”
姐姐停下手里的针线,望着爷爷,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嫁,咱死也不嫁!”
爷爷叼起烟袋锅,抽了两口,冷不丁地问:“是不是看上江先生了。”
姐姐一怔,瞅着爷爷。爷爷依旧编竹器,月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只有烟袋锅上的火亮一蹿一跳的。
“爷爷!”姐姐红了脸,低头,不吭声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爷爷爽朗地笑了起来。爷爷的笑声像一阵明快的清风,吹走了一直压在牛娃和姐姐心头上的疑虑。爷爷说:“马上端午了,接江先生一起来过个节吧。”
在陕南乡下,端午是仅次于春节和中秋的大节气。这一天,再累的农人都要歇息上一天,包粽子,煮鸡蛋,炒上农家菜,把刚出嫁的女儿或者定了亲没有过门的媳妇接来家里,欢欢喜喜地过节。现在,爷爷说要接江先生来一起过个节。这意味着什么呢?牛娃高兴,牛娃感觉姐姐嘴上啥也没说,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。
端午这天,天不亮,姐姐就扫完了院子。又蹚着露水,从外面采了一捆水淋淋的艾蒿、菖蒲,架在门首和窗台,家里一下有了节日的气氛。爷爷破例宰了只鸡。在那个年月,一只鸡能在市场上换回很多东西:盐、面、镰刀、䦆头!平时过年都不会杀鸡的,可爷爷现在却宰了一只大公鸡!
姐姐用翠绿的箬叶包粽子。她把家里少有的雪白的糯米和鲜红的枣子包进粽子,外用五彩丝线缠绑,放进锅里蒸。粽子的清香缓缓从锅沿四周溢出来,勾得牛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姐姐瞧着他的馋样,笑道:“待会儿让你吃个饱。还不快去请江先生来!”
牛娃冲姐姐做了鬼脸,转身跑去请江先生。江先生近日一直上山写生,牛娃怕他到时候不在,已将这个消息提早透露给他了。江先生非常高兴。今天专门换了一套藏青色的长衫,似乎还理了头发,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,手里捏着一顶灰色的礼帽,跟着牛娃一路说笑着往家里来。
学生接先生吃饭,本是常有的事。只是牛娃没有去学堂上学,不算江先生正式的学生,江先生也不算牛娃正式的老师。大节期间,领先生来家过节,多少有一点别扭。村口有人叽叽喳喳地议论,几个小促狭鬼,在后面拍着手直嚷:牛娃,新姐夫!牛娃-,新姐夫!牛娃的脸涨得通红,觑眼去看江先生,见他置若罔闻,依旧阔步向前,不由也跟着挺身抬头,如一只雄赳赳的公鸡,梗着脖子往前走。
家里饭菜早已上了桌,红烧土鸡堆得盘子冒尖,每个鸡块都泛着黄亮亮的油光,粽子堆了一大盘,个个饱满诱人,香气四溢,还摆着几碟时兴菜蔬,一口碗里盛着染了红的鸡蛋。桌角蹲着一把小酒壶,盛着珍藏的苞谷烧。
待大家坐定,姐姐给爷爷和江先生分别筛了酒——她和牛娃是不饮酒的。爷爷满面笑容,端起酒杯道:“江先生,今日端午,我们一家略备薄酒,感谢您对我们一家老小的关照。”
江先生双手举杯,道:“大伯言过了!扶危济困、见义勇为是每个人的基本道义!”说罢,干了杯,自己拿过酒壶,给爷爷斟满酒,举杯敬道:“老人家不慕权贵,宁折不弯的气概和风骨,令人钦佩!晚生也敬您一杯。”
爷爷揪着胡须,笑了一阵,也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姐姐给爷爷夹粽子,又给江先生夹粽子。牛娃早等不及了,伸手抓了一只,剥开,只见洁白的米团上嵌着几颗深红油亮的玛瑙一样的枣子,鲜香袭人,不禁大口饕餮。
江先生一边笑着剥粽子,一边扭头问牛娃:“知道端午节的来历吗?”
牛娃嘴里包着口粽子,直摇头。江先生笑着告诉他,这是为了纪念爱国诗人屈原。因为他非常爱国,眼看国家危亡,自己无能为力,便抱石投江,含恨而死。
牛娃不解地问:“跳江,多可怕呀?他不怕死吗?”
江先生笑了笑说:“生命固然可贵,但这个世界上,还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。”说着,又望了一眼姐姐。
爷爷点了一袋烟,吸了一口,轻声问:“近些日子,不断看到国军往平利方向开拔,说是剿共。袁三爷的保安团现在更加猖狂,到处拉丁,惹得鸡飞狗跳、四邻不安。江先生见多识广,依你看,眼下这阵势,啥时是个了局?”
江先生笑了一下,举杯道:“日升月潜,水落石出,谁也无法阻挡。来,我再敬您老一杯!”
爷爷还想问什么,终究没有说,端起杯来喝了一口,礼让道:“请先生尝尝兰儿的手艺,不知是否可口?”
江先生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姐姐,脸上一红,迭声赞道:“好吃!好吃!”
姐姐也红了脸,低下头,轻声招呼:“那就多吃点!”说着,给江先生夹了一个鲜红的鸡蛋。
江先生忙欠身说:“谢谢!”
爷爷对姐姐说:“兰儿再去弄个菜来。咱想和江先生多喝几杯。”
姐姐闻言,起身进了厨房。
爷爷这边端正地举起杯子,一脸严肃地问:“江先生,恕老朽冒昧地问一句,你现在有家室吗?”
江先生一愣,点了点头,又紧接着摇了摇头。
爷爷不解地问:“这是啥意思?”
江先生戚然一笑:“有过,可惜已不在人世了。”
爷爷咳嗽了两声,沉吟了一下,问:“你看我们家兰儿如何?”
“好呀!”江先生由衷地赞叹道:“心灵手巧,美丽善良,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姑娘!”
爷爷眯起眼,笑了一阵,探询地问:“我做主,把她托付给你咋样?”
江先生登时直起身,一脸兴奋之色,片刻,像想起了什么,又摆摆手说:“我一个已婚之人,怎么敢有这个资格呢!”
爷爷咳嗽了两声,说道:“这个没啥,你虽然结过婚,可屋里人早逝,如不嫌弃……”
牛娃瞥见厨房门后面,姐姐正驻足倾听。
江先生连连摆手道:“不行!不行!这会委屈兰妹子的。”
语未了,见姐姐从厨房里出来,径直走到江先生面前,斟了一杯酒,端给他道:“小女子心甘情愿。请先生干了这杯酒!”
牛娃着急地催促道:“你稀罕姐姐,姐姐也稀罕你,她让我捎给你的鞋袜针线,都忘了么?”
正说着,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,一伙保安团兵丁突然闯了进来,上前扭住江先生就往外走。
爷爷忙拦住问:“这是干啥?”
一个瘦猴兵道:“奉上峰的命令,征集壮丁保卫党国!”
又一个兵士瞅着满桌的饭菜,故意叹道:“真是前方吃紧,后面紧吃!有你们吃的,倒没有我们吃的?”说着伸手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扒拉进包里,扛上了肩。还有一个兵卒伫在一旁,一对贼眼睛,不住地往姐姐这边瞟。
江先生见状大声喊道:“走,我跟你们走,要杀要剐,随你们便!”
姐姐撵过来,把那杯酒凑到江先生面前。江先生怔了一下,仰起头一饮而尽。旋即,被推搡着出了院门。
(本文为节选)

